A UK-based independent worldwide fellowship
自十几年前首次到访同济大学以来，我曾多次在这里开会与访问，却从未真正走进校园。相比北大、清华、武大与厦大这些以学问传统与校园美景著称的大学，同济大学的校园长期未曾引起我的特别兴趣。然而，2025 年 2 月 26–27 日对同济大学两个校区的访问，彻底改变了这一印象。同济大学的本部位于四平路校区，另设南校区、彰武、嘉定、沪西与沪北校区。此次接待我的是承办第九届全球中国对话（GCD9）的中方主办单位——主要位于嘉定校区的艺术与传媒学院。在该院博士生高源同学的陪同下，我得以步行穿行四平路校区，第一次以身体经验理解“同济”二字与校园空间之间的关系。
我们都知道“同济”寓意“同舟共济”，也知道这所大学源于百余年前中德合办的医学堂，但直到真正走入校园，我才意识到同济大学真的有水。这些水系并非象征性的景观，而是江南水乡自然河流与河浜的历史延续，在校园规划中被保留下来，经清淤与驳岸整治，与校舍、桥梁、步道共同构成可行走、可感知的空间脉络。它们属于上海本地河网体系的一部分，向东或向南流动，最终汇入黄浦江与长江口水系，使校园自然地嵌入更广阔的城市与区域地理环境之中。
与水系不同，竹林更多分布在早期建筑周边的园林空间中，尤其是三好坞附近那片幽静的竹林，呈现出一种“古色古香”的意境，与周围的现代建筑形成耐人寻味的对照与互补。这些园林景观常被视为同济人文气息的代表，是师生漫步、停留、感受自然与校园历史气息的静谧之所。在这里，校园不再只是功能性的教学空间，而成为一种可被体会、可被沉浸的日常环境。
以往来到同济大学，映入眼帘、也是记忆中最深的，往往是校园里的毛泽东雕塑，它作为一种历史与时代象征，标记着特定的政治记忆与空间中心。而这一次，在漫步校园的过程中，我看见了另一座雕塑——一件以三个人物相互牵引、协力前行构成的当代公共艺术作品。人物之间没有主从之分，力量在相互支撑中生成，形成一个持续运动的整体。镜面不锈钢材质将周围的建筑、树木与行人纳入其中，使雕塑在不同时间与光线下不断变化。
傍晚时分，行走的讨论在雕塑前自然停驻。暮色与灯光在金属表面流动，去年 11 月在这里举办的以“人工智能治理”为主题的第九届全球中国对话（GCD9），以及会后对艺术与传媒学院在校本部的参观与座谈，仿佛在这一空间意象中汇合为可被感知的经验。那一刻，“同舟共济”不再只是校名或口号，而成为一种可被看见、可被体验的集体行动——一种通过协作、整合与共同承担而持续生成的公共精神。
也正是在这次行走中，我逐渐意识到，同济的校园并非以风景取胜，而是以空间所承载的协作精神与工程理性构成其独特气质。水系、竹林、建筑与雕塑，共同构成了一种将自然、历史与当代学术生活编织在一起的空间秩序，使“同济”这一名称，在身体经验与日常行走中，获得了新的现实意义。
2 月 27 日上午，我来到同济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嘉定校区。首先接受了传播系系主任王鑫教授的访谈。本次访谈围绕“礼”与“往来”的跨文化意义展开，共设 12 个问题，重点讨论中国传统“礼尚往来”如何在不同文明、日常交往与国际交流中实现转译与实践，以及其在当代公共关系、社会信任与全球沟通中的启发意义。这是王鑫教授对我进行的第二次访谈，第一次访谈已发表于《跨文化传播研究》2022 年第五辑，题为《全球视域下“转文化”的概念、实践与生产——与常向群教授的对谈》。
接下来的重头戏是我的专题讲座，题为“语料库社科法：大数据时代的一种文本分析法与 ChatGPT”。讲座围绕大数据条件下社会科学研究面临的核心挑战展开：在面对大规模电子文本时，传统的定量与定性分析方法均显不足，亟需新的方法整合路径。该方法源于我在英国经济与社会研究委员会（ESRC）支持下，于兰卡斯特大学社会科学语料库研究中心（CASS）接受的系统训练。2016 年第三届全球中国对话之后，全球中国学术院启动并持续推进“语料库中国社会科学”（CACSS）工作坊，在中国社会科学语境中推广和实践“语料库社科法”——一种面向大数据时代的文本分析方法。
过去八年来，我们与多所国内高校协同合作，先后构建了《费孝通全集》（20 卷）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50 卷）语料库，并创办《语料库与中国社科研究》期刊，推动这一方法在社会科学研究中的制度化与共同体化发展。本次讲座不仅介绍了跨社会学与应用语言学的方法论框架，也分享了 ChatGPT 在语料分析、研究协作与知识生产中的实际使用经验，引发了现场师生的积极讨论。
讲座由传播系系主任王鑫教授主持，现场师生互动踊跃，围绕语料库方法、跨学科文本分析与 ChatGPT 的使用边界等问题展开讨论。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李麟学教授作总结点评，从学术方法、知识生产与公共传播三个层面回应了讲座的关键议题，并对后续合作提出建议。从访谈到讲座，从概念到方法，这一上午的交流清晰呈现出一种将中国经验转化为可对话知识、并在数字时代重建公共学术实践的路径。
李麟学院长为全球中国学术院院士，王鑫教授为学术院副院士，艺术与传媒学院为学术院单位院士。该院亦是第八届全球中国对话（GCD8）“全球健康治理”的中方合作单位，并承办第九届全球中国对话（GCD9）“全球 AI 治理”，在推进学院使命、组织国际学术对话与落实转文化知识生产方面发挥了关键平台作用。。
讲座结束后，李麟学院长亲自带我参观了同济大学嘉定校区，并重点介绍了由他主持设计的艺嘉楼。沿着建筑内外的行走路线，他一边讲解空间构思，一边回应我对细部与整体关系的提问。艺嘉楼以清晰而克制的现代建筑语言展开：通透的立面、层层展开的中庭、连续的台阶与坡道，将教学、交流与公共活动自然地编织在同一空间体系中。大尺度的公共大厅、开放的学习空间与可变的展演场所，使建筑本身成为一座“可行走的学院”，不断生成交流的可能。由设计者亲自带领参观，使建筑从图纸与理念转化为可被感知的经验，这不仅是一次空间的漫游，也是一场关于建筑如何承载学术公共生活、如何通过空间实践回应当代教育与文化使命的深度对话。
2月27日下午，我应邀到复旦大学访问交流。以往来到复旦大学图书馆，多是为了查阅资料，而这一次的经历却截然不同。入馆后首先参观了一场专题展览，展览围绕延安木刻、抗战时期的中外交流以及艺术的政治使命展开，重点呈现了美国记者兼外交官汉乐（George A. Harlan）及其家族与中国革命文化之间的历史联系。展览以“归来”为主题，展品主要来自汉乐三位子女的捐赠，系统展示了他在抗战时期深入延安及解放区、参与并记录中国革命实践的经历。展览特别突出延安木刻运动在战争语境中的历史意义：作为一种兼具政治动员、社会教育与文化启蒙功能的艺术形式，木刻在极端条件下成为传播思想、凝聚民众、记录现实的重要媒介。展板中“Woodcuts in Yan’an / 延安的木刻”一节，清晰呈现了艺术如何与社会实践深度交织，也为理解革命时期知识、艺术与公共性的关系提供了一个生动的历史切口。
展览通过时间轴与路线图（“走过中国”）呈现汉乐及相关国际友人穿行中国的轨迹，将个人经历与中国抗战史、革命史交织在一起；同时也通过“人物·讲述”“集体·回声”等板块，呈现这一跨文化网络在战时与战后持续发声的历史回响。陈列柜中的信件、手稿、版画与文献原件，使抽象的历史转化为可感的物证。
整体策展语言庄重而克制，红、灰、白三色构成鲜明的历史叙事空间，使观者在行走中进入一段跨文化、跨政治、跨媒介的共同记忆。这个展览不仅是一次历史回望，也是一种当代提问：艺术如何在危机中承担公共责任，知识分子如何在世界裂变时建立真实的连结。
在复旦大学图书馆的展厅中，这一历史展览被转化为一种当下可感的转文化经验：不同文明、政治语境与知识传统，曾在危机中通过艺术与行动形成真实的协作网络。作为一次学术访问的组成部分，这段观看经验也将当下的学术交流置入更长的历史脉络之中——学术不仅是知识生产，更是一种公共实践。从延安木刻到今日的学术对话，艺术、思想与公共精神在不同历史阶段被不断重新激活，使“访问”本身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行动。
随后参观了复旦大学大数据研究中心人文社科数据研究所。全球中国学术院创院中方院长张乐天教授在复旦大学创办的当代生活资料馆，以及他发起的全球当代生活资料联盟秘书处，均设于此处。其间还参观了潘悟云教授的办公室。潘教授是中国当代语言学与语言人类学领域的重要学者，长期推动“21 世纪中国语言与方言数据库”建设，其在文化传播与人群迁移研究方面产生了深远影响。图书馆也由此成为他们在退休之后继续发挥学术影响力的重要阵地。
参观结束后进入座谈环节。参加座谈的有：复旦大学图书馆副馆长、复旦大学社会科学数据研究中心副主任、兼复旦大学大数据研究院人文社科数据研究所常务副所长张计龙研究员；复旦大学人文社科数据研究所副所长、上海市科研领域大数据实验室副主任殷沈琴研究馆员；复旦大学图书馆、复旦大学数字人文社科研究所副教授、当代生活资料馆及全球当代生活资料联盟秘书处负责人王顺箐博士。会上，我首先介绍了全球中国学术院与环球世纪出版社的学术资源与出版体系，对方对数据共享、语料库建设，以及将于 2026 年 12 月举办的第 11 届全球中国对话（GCD11）“全球 AI 与数据治理”主题表现出浓厚兴趣。
殷沈琴研究馆员系统展示了研究所数据库体系，介绍了其所积累的海量人文社会科学数据资源。张馆长介绍了复旦大学将于 3 月 1 日举办的2025 人文社会科学智能大会，会议以“AI 驱动的人文社会科学理论创新与范式变革”为主题，涵盖“AI4SS 社会智能体与复杂系统”“AI 风险识别与智能决策”“AI4H 中华文明源流建构与传承”“AI 伦理与治理：安全可信与价值对齐”等重要议题。最后，王顺箐博士就全球当代生活资料联盟如何参与合作事宜做了探讨。双方表示，未来希望在相关会议与研究项目中持续互动、深化合作，并就后续具体合作方向进行了进一步沟通。
这次访问不仅加深了对复旦大学数字人文与数据基础设施的理解，也为全球中国学术院在 AI、数据治理与转文化研究领域的合作奠定了新的学术连接点。
我们的交流在晚上的聚叙中继续。“食”在中国常常承载着多重体验与社会意义，这次在龙庄琇厨感受到的海派粤式融合菜的创新尤为值得一提。正如走进中国高校时常会映入眼帘的红色横幅与标语，这家餐厅同样以醒目的红色标语作为空间语言的一部分。但与传统中餐馆常见的“厨房重地，闲人免入”不同，这里以大型开放式厨房作为餐厅核心，让烹饪过程完全可见。悬挂其上的标语——“明厨现制，杜绝预制菜，新鲜安全看得见”“食材有性格，烹饪有情感，菜品即人品，匠心出精品”等——不仅是一种质量承诺，也构成了对食物、劳动与公共信任关系的明确表达，使餐桌本身成为一次可被感知的交流体验。
这桌菜整体呈现出高端中式餐饮的成熟风格，是精致沪菜与粤菜的当代融合表达。摆盘克制而有秩序，色彩与留白控制精准，体现出主厨清晰的审美判断与专业意识。菜品结构上冷盘、热菜、汤品与主菜层次分明，节奏舒缓而有逻辑，既强调食材本味，也通过细微调味建立风味层次，呈现出一种不依赖视觉噱头的“内在完成度”。从技法与口感判断，菜品重在火候与工序而非酱料覆盖：海鲜鲜嫩、菌菇有镬气、汤品清澈醇厚，显示出扎实的厨房功底，也呼应了“明厨现制、杜绝预制菜”的承诺。
在这样的氛围中，交流不再只是话语的继续，而是在真实的烹饪、稳定的品质与可见的劳动中，建立起一种安静却坚实的信任感，使晚餐本身成为公共精神得以落地的日常场景。
